門外身影

文/方慶雲協談老師

我坐在生命線的值班室,正等待民眾來電協談。望著門外交誼廳的走道,空空蕩蕩,不見人影,突然好想念一位前輩。

之前有一段時間,我與前輩因值班同時段,經常碰面交談。那時我是菜鳥,他是老手,每次向他請教,都如沐春風。如今我們值班時間錯開,好久不見,昔日互動的種種,不時浮現腦海。

記得某日,我接到一通電話,對方沒出聲就掛斷。我打開值班室的門出去裝水,正好看見前輩喝茶的身影,便跟他聊起無效電話。他把茶杯放下,問我:如果對方一直不吭聲也不掛斷,你該怎麼做?我因未曾遇過,一時語塞。他提醒我不可貿然掛斷要先告知對方,若對方仍不出聲方可掛斷,這才專業。我沒想到掛電話一件小事,前輩居然會「不因惡小而為之」,如此看重它。我從他身上看到專業,看到敬業,於是提醒自己不可對協談工作等閒視之。

前輩又啜飲一杯,等放下茶杯,嘆了一口氣說:「會打來我們生命線,大多內心帶著傷,很需要我們陪伴與關懷。只要你願意聽,他會掏心掏肺講起他的成長史,血淚斑斑啊!」他表情很凝重,語調也很沉緩,那畫面太震撼我了。沒想到一位資深志工從事協談數十年,居然還保有初心、慈悲心,真的令我驚嘆。他深情的表述比起書本的文字提醒更具感染力,我在他身上看如此活生生的悲天憫人。

有一回,我與來電者協談融洽,不知為何對方突然不悅掛我電話,令我深感受挫,難過地走出值班室的門去請教前輩。看到他讀報的身影,有點不好意思打擾。他笑笑地放下報紙。摘下眼鏡,請我坐下,彎身靠向我,親切地說:你剛剛有同理到對方,只是話術還需修正。我心想:「話術」,多抽象的詞彙,實在不解。前輩看出我的困惑,便輕聲細語地說:你基於好心,給對方建議,但不合對方心意而不悅。前輩調高音量,鄭重地叮嚀我在協談過程,盡可能反問對方,做了哪些嘗試、哪些準備、哪些應變?而不是直接給建議,給答案,因為只有當事人最了解狀況,最能救他自己。

他更講述一個案例讓我明白「話術」的奧妙。有一位家長來電傾訴跟孩子的衝突,前輩先用初層次同理心安慰對方:「身為父母,誰不擔心?」等對方得到心理支持後,他改用高層次同理心質問:「你愛孩子,但孩子為什麼不領情」對方當場愣住陷入沉思,一番協談後,才明白自己沒站在孩子立場而使親子關係緊繃。聽完這個案例,才了解自己的「話術」少了反問,少了給對方沉思的空間。經過前輩這麼一點撥,我立刻茅塞頓開。

又有一次,我走出值班室去洗手間,前輩的背影就直立我眼前,那時他正在找資料。他轉過身來跟我打招呼,然後「考」我:同理心與同情心有何不同?我當場被考倒,完全答不出來,他和藹地說:協談需要的是同理心而非同情心。我好奇追問。他眼睛散發柔光,說:同理心是站在對方立場,設想對方的處境。而同情心是站在自己立場,評斷對方的作為,然後給予憐憫。我有點似懂非懂,他便舉了準備離婚、思念亡母、母女對立幾個案例來說明,我終於明白同理心是站在對等立場,而同情心是居高臨下,不對等。在分享這些案例時,前輩多次提到「初層次同理心」及「高層次同理心」的諮商策略應用,以前我對這些專有名詞,都只有知識上的理解,但現在經由他生動有趣的敘述,突然覺得好親切,有心靈上的貼近。

等我從洗手間回來,前輩又問我:如果有人打電話來,一直哭,一直哭,你會怎麼處理?我說:當然問對方發生什麼事?前輩說他會先接納對方的情緒,讓他哭讓他宣洩,並且跟他說:「沒關係,我等你,等你情緒平穩了,我們再開始。」哇多溫暖的對話!我多希望自己也擁有這種功力。前輩關心的是人,而我關心的是事,我竊喜又向前輩偷學了功夫。

突然電話鈴響,我的思緒又被拉回值班室。望著門外的走道,有燈照射,有風吹過,前輩的身影可會出現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