文/方慶雲協談老師

花蓮生命線有將近二百位志工,我認識的並不多。其中阿海兄是我印象極為深刻的一位。他待人真誠,說話有溫度,尤其懂得體察別人的心情。
一次培訓見習時,大家聊到死亡,突然勾起他對亡妹的思念,當場流淚。這是我第一次看見一位男性在眾人面前如此真切地落淚,印象很深。後來在志工讀書會上,阿海兄進一步跟大家分享,頗觸動我的心。那天主題是「如果」,大家多少有悔不當初的經驗,事情過後常說「如果當初我……,就不會發生這種事。」他就講自己的實例。幾年前,他妹妹打電話請教他,如何調高醫療險的額度。當時他工作忙碌,壓力沉重,只簡單回了幾句。沒想到不久後,妹妹確診罹患乳癌,最後匆匆離世,令他深感自責。他事後回想,才意識到,妹妹當時想提高醫療險額度,或許已經隱約透露身體的不適。然而那時他忙於工作,沒多問幾句,也沒察覺到妹妹可能需要他的關心。因此他沈痛地對我們說:「如果我當時有關心到妹妹,就不會如此自責。」阿海兄把內心深處的傷痛掏出來分享,讓我看見他將失去親人的傷痛,慢慢淬鍊成理解別人的柔情。
之後阿海兄在生命線值班,便把這份失去親人的傷痛,轉化為理解別人的力量。他曾接到一通協談來電,對方剛畢業,謀職不順,有些焦慮。阿海兄沒有急著勸對方勇敢堅強,反而想起自己當年退伍後求職不順的經歷,便跟對方娓娓訴說那段徬徨的日子。他以過來人的經驗告訴對方,人生有時需要一點等待,不必因為暫時找不到工作就否定自己。他願意揭露自己的人生經歷,令對方備感親切溫暖,焦躁的心因此得到安頓。
又有一位獨居老人,多次打電話到生命線,阿海兄都會跟她噓寒問暖,客氣稱呼她「阿姨」。這位長者說孩子常抱怨財產分配不公,令她心煩意亂。阿海兄知道事情的來龍去脈,因著自己曾經歷生命的遺憾,很能體會這位長者的不安與孤單,便以柔軟又不失分寸的方式,半親暱、半開玩笑地說:「換成是我,也會抱怨。」對方有些詫異,進一步追問。阿海兄先肯定她的用心良苦,然後點出她考慮不周的地方。長者聽完後,不但沒動怒,反而感謝阿海兄。因為他的話既入情入理,又帶著疼惜之意,讓長者在理解問題的同時,也感受到被關懷的溫暖。
我幾年前曾寫一篇文章提及他思念亡妹,想徵求他的同意發表。那時我們剛認識不久,交情尚淺,因內容涉及深沉的悲痛,很擔心他會拒絕,沒想到他很爽快地答應了。對他而言,那是重新揭開一段傷痛;對我而言,卻是一次難得的信任。他願意把這段傷痛交給我書寫,讓我感受到一份沉甸甸的信任。
前陣子,他出國旅遊,因行程延誤,獲得一筆旅遊理賠金。他把這筆錢大方地拿出來請志工夥伴吃飯。大家在生命線歡聚一堂,享受佳餚,談笑聲此起彼落。看著眼前這一幕,我忽然覺得,阿海兄分享的不只是一頓飯,更是把自己心中的溫暖,分送給身邊的每一個人。